南坝访古

□ 符纯荣
　　一脉清幽幽的前河水，从巴山大峡谷蜿蜒而下，沿途纳溪汇涧，向着宣汉县城从容行去。溯流而上，一条快速通道引着我们去往南坝镇。田野、农房、街镇、楼宇次第展开，一幅繁盛的市集画卷逐渐在眼中展开。
　　古镇南坝，并非普通的乡间场镇。千百年来，它是前河流域六十万民众的经济、文化与信息枢纽，自古水陆通达、商旅辐辏，是川东北久负盛名的物资集散地。旧时，河运兴盛，商贾云集，陆路则有盐贩背夫频出渝陕于此驻足，往来人流滋养出丰沛的市井烟火。而今，仅场镇常住人口便超过十万，足可比肩甚至胜过秦巴山区许多县城，被誉为“川东北第一镇”，的确名副其实。
　　步入街区，满眼是鲜活蓬勃的市井气象。在本地诗友的引领下，我们拐进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子。低矮屋檐拦住日头，隔绝了外界喧嚣，周遭即刻清静下来。
　　屋宇错落中，藏着一间朴素门店，稍不留神差点和我们擦肩而过。我们走进店面看见，这家老式钟表店，由两个通间构成。青砖墙面粗砂剥落，瓦檐下方线缆交织、蛛网张悬，整间铺子色调灰扑扑的，实在老得不像样子。外墙悬挂一块木质吊牌，上书“宣汉县南坝钟表刊刻社”，以宋体加粗刻写，端庄苍劲，入木三分。历经风雨侵蚀，牌匾漆面已开裂剥落，依旧固守原处。店内陈设未见翻新，步入其间，一股旧木气息、金属凉意混着淡淡的尘土味，迎面而来。
　　整个店面被柜台一分为二，其中半边售卖胶鞋，由一位中年妇人经营。这种胶鞋厚底耐磨、轻便好穿，曾风靡广大城乡几十年，是几代劳动人民的生活标配。另外半边专事钟表营生。一位耄耋老人头戴线绒帽，鼻梁架着放大镜，正凝神调校一枚老式手表。几条实木货柜靠墙而立，柜格里分门别类，收纳着各式钟表配件：大小不一的表壳，长短错落的指针，细密盘绕的发条……看似细碎杂乱，却自有规矩。
　　老人停下手中活计，取下放大镜，缓缓起身。他说，他喜欢修表这门手艺，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晨昏作息，日日坐守小店，修旧补旧，自洽自足。据老人介绍，20世纪80年代左右，是钟表刊刻社的鼎盛时期，职工多达四十余人。修表、刻章、配零件，以及其他经营业务终日繁忙。在钟表刊刻社上班，待遇稳定，是让人羡慕的好工作。到了20世纪90年代，受时代浪潮冲击，曾经红火的这家集体企业，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　　经历世事更迭，这里的店面、牌匾、风貌、陈设仍一成不变。半边修补钟表、半边售卖胶鞋的营生，仍原封不动停在一段旧时光里。这小巷，这老屋，这手艺，如同钟表里的发条，精准恪守于恰当位置，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某种使命。
　　走出钟表店，一线斜阳照射过来，冲淡了沉淀已久的清寂。一排矮小瓦屋与电梯高楼错落相依，成就一幕耐人寻味的风景。巷子尽头与大街交接处，麻辣串、羊肉格格等本地小吃摊香气袅袅。隔一河清流，对面亦是高楼林立，一座百年钢丝桥仿若命运的脐带，把河道两岸民生紧紧维系在一起。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