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大巴山的放鸭人

  • □ 熊海舟
      我的老家熊家沟,静卧在大巴山南麓一条狭长的陷落带里。沟里旱地少、水田多,一片片梯田如鱼鳞错落铺展,在阳光下亮得耀眼。
      稻子尽数入仓,成群结队的鸭子便涌入空阔的田中。戴一顶草帽的放鸭人,静静立在田边,指挥着悠悠鸭阵。放鸭人是大巴山的“吉卜赛人”,挑着鸭棚子四处流浪。一棚数人,千余只水鸭,便凑成一支浩浩荡荡的田野军团。鸭棚子像个缩小版的移动城堡,从李家碥转到观音岩,再从观音岩移到熊家沟,每处停歇三五日,便再度迁徙。凡水草丰茂、鱼虾栖息处,抑或是散落着谷粒、麦屑的水田和坡地,便是他们临时的栖居之地。
      鸭棚子呈半圆形,竹篾编织,木架托底。底座收放自如,收则为简约木框,展便可容四五人栖身的大床。棚子后面用棕叶开了一扇小窗,既可透光通风,亦能静观山野晨昏。棚内四壁挂满布囊布袋,锅碗米面悉数收纳其中,方寸小棚,便是漂泊山野的烟火居所。附带着的,是裹成柱状形的篱笆。
      放鸭人每到一处新的田畴,头件事便是安顿鸭棚。找一块平整之地,固定好棚子,拉出木床,就地取材,垒石为灶,拾柴生火。离棚子不远,一圈一圈地拉开篱笆,再围成个大圈,那便是鸭子过夜的地方。山野漂泊,朴素简单,却自有章法。
      这些放鸭人,当那根长长的鸭竿握在手上时,神情就变了,颇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。他们看似闲散悠然、漫不经心,眼底却藏着细致与审慎。遇有散漫捣乱的鸭子,便轻挥鸭竿,铲起一团软泥。竿身微颤,泥团划出轻盈弧线,精准落入鸭群,躁动的水鸭即刻敛了嬉闹,安分归队。倘若有鸭子被水下水草缠绕困住,放鸭人便发出细碎的“嘎嘎”暗号,喧闹的鸭群即刻主动退让,辟出通路,待人俯身解救。
      鸭棚子一来,熊家沟就热闹了。我们放学后围在棚子旁,眼巴巴等着鸭群归来。天快黑时,领队的放鸭人撮口一呼,鸭子们便一拐一拐地走进篱笆。霎
      时间,满耳朵都是嘎嘎的叫声,生生把夜空炸了个洞。公鸭追逐嬉戏,母鸭呵护幼鸭,乳鸭争锋打闹,百态纷呈。赶鸭人和村里人处得很好。通江来的送一小袋银耳,南江来的送几块油炸酥肉。他们还爱请村里老人进棚子喝红苕酒,下酒菜是鸭子和鸭蛋,加工之后竟是无上美味。园中蔬鲜随性摘取,掐一把绿,摘一点鲜,入锅烹煮,野趣十足。清淡质朴,藏着最动人的乡野趣味。
      工作之后,很多年没再见过鸭棚子了。那座在田野中流浪的城堡,连同那些戴着草帽的赶鸭人,都走进了黄昏。只是偶尔想起,耳边还会响起那一夜的鸭叫声,闹喳喳的,把整个童年都叫了回来。作者单位:宣汉县商务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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