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大寒腌腊香

  • □ 贾如
      一过小寒,天地就成了一只巨大的腌缸。寒风是它的盐,霜气是它的引子,而那句“大寒小寒,杀猪过年”的老话,便是开缸的号令。
      乡下的猪嗷声、人语声顺着风飘进院里,屋檐下,母亲系着蓝布围裙,正对着一案新分的猪肉忙碌——肥厚的五花、敦实的后腿,还微微透着体温。
      “大寒腌肉,腊肉才香。”母亲将手边几个粗瓷碗推近,碗里码着粗盐、大把红亮的花椒,还有敲碎的八角、桂皮,几片山奈和香叶。她将铁锅坐上热灶,先把香料倒进去,小火慢煨,花椒的麻,八角、桂皮、山奈与香叶的辛香,勾得人挪不开步。待香气焙得扎实了,“哗”地倒入粗盐,盐粒在热锅里噼啪作响,渐渐吸饱了香料的色泽和滋味,变成暖黄色。
      炒好的花椒盐用石臼捣成粉末,趁着肉的鲜活劲,一鼓作气撒到肉块上,快速大力揉搓,揉到肉褪掉几许血红,染上一点儿内敛的褐色。
      母亲顺势抓起老高粱酒瓶一斜,酒气凛冽地冲出来,她将酒淋在肉上,双手迅速搓抹开去,直到那块肉表面发亮,泛起一层温热,仿佛从内里透出光来。
      剩下的花椒盐,被母亲一把一把地抓在手心,她的掌心贴着肉块,从皮到骨,从边角到缝隙,用力地、匀匀实实地揉搓进去。现在想来,她那一下下揉搓,不光是揉盐,也是把她心里那份热闹团圆的心意,都细细地揉了进去。
      揉好的肉,被一层层码进陶瓮,每码一层,再撒上余下的花椒盐,最后盖上盖子。
      三五天后启瓮,母亲用麻绳串起腌好的肉,挂上灶房的熏架,灶膛里埋着柏树枝、橘皮、谷糠,不起明火,只悠悠地吐着青白的烟。之后就是每日添两次柴,翻几回肉。新腌的肉经了烟火,便一日日深沉起来,瘦肉转为紧实的深褐,肥肉透出油黄。
      印象最深的是,那年冬日的晚上,我从几里外的学校跑回来,手脚冻得发麻。进门,母亲正从铁锅里盛饭,热气“轰”地扑了我一脸,定睛看,糯米吸饱了腊肉的油,颗颗晶莹饱满。我顾不得烫,接连扒下好几口。
      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”母亲笑着擦擦我的嘴角,就那么看着我吃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又说: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吃饱穿暖才能安心读书,梁上的腊肉,管够。”我心里忽然一动,这句话平日里也听,可那一刻才真真切切地听懂了——这香喷喷的腊肉里,含着母亲殷殷的期待。作者系四川省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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