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爷爷的火镰石

  • □ 唐军
      川中丘陵的风裹着草木味,吹过山坡,也吹动老屋的木门。爷爷的那枚火镰石,便从这里,敲开了记忆的门。
      家乡的日子曾那样紧巴。六岁那年的夏夜,灶膛里迟迟没有火光亮起。爷爷拿出一样东西——黝黑、硬实,带着岁月搓磨的印子,他管它叫火镰石。只见爷爷搓开一小团揉得极松的艾草绒,又取一张薄薄的火纸,垫着绒。他用粗糙有力的右手捏着火镰石,左手紧握一块月牙形的铁,朝着火镰石边缘猛力一擦。“嚓!”清脆的一声,黑暗中突然爆出金红的光点,纷纷溅落在艾草绒上。他立刻俯身,极其轻柔地吹气,细微的青烟袅袅升起,随即,那揉松了的绒里跳出一点微弱的火苗。爷爷迅即把这珍贵的火种引向灶口的柴草,火舌舔上去,木柴毕剥地响起来,整个灶屋映亮了,也映着他专注的脸。
      “爷爷,这石头哪儿来的?”火光里,我忍不住问。
      爷爷眼光停驻在小火苗上:“早喽,怕是你太爷爷手上留着的宝贝。”
      “它自己会冒火?”爷爷笑了:“哪是石头冒火?是这两块铁器撞出来的硬火星子。人呐,像这火镰石,碰上难事,使劲磕一磕,兴许光就来了。”
      我伸出手指,试探着摸了摸火镰石粗糙的表面,一种奇异的冰凉顺着指尖透上来。后来每见爷爷用火镰石取火,我都要守着,看那瞬间迸裂的星火,和火光跃动后,爷爷舒展的皱纹。
      一次,爷爷在院里修补竹耙,竹篾划开手掌一道深口,血珠子涌出来。我慌了神,想起火镰石,拔腿跑进屋捧出那黝黑的石头:“爷爷,用这个按上!”爷爷先是一愣,浑浊的眼睛掠过一丝惊诧,随即眉眼堆起暖意:“傻娃子,火镰石烫的是火苗,封不住血口子,快去寻块干净布条来。”我脸上发烫,捏着火镰石的手指,感受到它冰凉沉实的触感,默默放进他的大棉袄口袋。
      日子像灶膛里燃过的灰烬,风一吹就散了。后来,小小的打火机顶替了火柴。爷爷的火镰石,被搁在柜顶的木匣最底层,覆上了时光的细尘。我知道爷爷心里仍惦记着它,偶尔翻捡旧物,他会把石子在粗糙的掌心默默掂量。
      某年深秋,寒气格外凛冽。爷爷病势沉重起来。在床边守了几夜,他费力地睁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:“娃啊……抽屉里……有件老物件,托付给你……”奶奶颤巍巍捧来那个旧木匣。爷爷枯瘦的手探进去,摸出那枚黝黑的火镰石,塞进我手里。火镰石的棱角硌着掌心,带着他手心的余温:“带上它……这是你太公传下的日子本……爷爷的路,就照在它磨出的火星子里……”
      爷爷终究离开了。那枚冰凉的黑石头陪着我,连同炉火的烟气、铁器撞击的脆响、爷爷沟壑间跳动的火光,成了记忆深处恒定不变的温热底色。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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