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水银体温计

  • □ 郝东磊
      在我抽屉的最深处放着一支水银体温计,一直默默无闻的它,曾无数次丈量过我们全家人的冷暖与安危。
      小时候一旦发现我有发烧迹象,父亲就拿起这支水银温度计在煤油灯下狠狠地甩上几下,然后把它塞进我的胳肢窝里,并让我紧紧夹住十分钟。我屏住呼吸夹着它的时候,感到冰凉的温度计被我缓缓暖热。
      七岁那年的一个雪夜,我突发高烧,浑身发烫,吃了退烧药以后,母亲用热毛巾敷在我额头上,父亲则每隔一两个小时就用体温计测一次我的体温。深夜,看到水银柱上升到四十度的红线处时,父亲立刻给我裹上一层棉被,在风雪中背着我就往医院里跑,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,只记得那支遗忘在枕边的温度计,成了那个惶恐夜晚最沉默的证人。
      十岁那年的一个午后,我偷偷把这支水银体温计拿出来当魔法棒四处挥舞,手一滑,啪地一下把它摔在了水泥地上,我看到十几颗一闪一闪的小珠子四处滚动,刚想上前去捡,母亲冲过来一把将我拽开,“不要摸,水银有毒。”父亲立刻用旧报纸把它们围了起来,小心翼翼地将水银珠刮起来,又找来一点硫磺粉撒在上面,把它们化为了无害的硫化汞,整个过程父亲谨慎的就像一名拆弹专家。没过几天,我看到家里又多了一支新的水银体温计,而我也不敢再拿它玩耍。
      后来,电子体温计逐渐普及,嘀的一声便立马能够检测出身体的温度,非常方便快捷。可父亲有个头疼脑热还是习惯拿它测量,他总说,“电子的有时不准,还是这个用着踏实一些。”每次他都会使劲甩上几下,在胳肢窝夹个十分钟,然后来到灯下眯着眼睛看着刻度,似乎玻璃管里那根爬上来的水银线条才是生命的真实刻度。
      不久前的一个周末,我在家里整理旧物时有一次拿起了它,斜照的阳光下,玻璃管折射出一道微小的彩虹。我举起它,看见水银柱停在了三十六点五的健康刻度上,回忆瞬间如潮水般涌了出来,母亲
      给我热敷毛巾的手,父亲在灯下读温度计的面庞,风雪交加的夜晚父亲背着我去医院的喘息声,都因为这个小小的玻璃管有了形状和温度。
      前几天看到一则新闻,延续一百六十年的水银体温计即将退出历史舞台,从环保与安全角度考虑,有毒、易碎的水银体温计退出的理由无可辩驳,可我的心里还是感到空落落的,在我心里,它早已不再是一个工具,更是一个时代的体温计,在一切都可以“秒读”的今天,那种愿意花上十分钟静静等待一个答案的时代已经消失了。
      我把它重新放回抽屉的塑料盒里,连同那些难忘的夜晚、父母关切的眼神一起封存在记忆深处。那根小小的水银体温计不再指向身体的温度,而是指向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温暖旧时光。作者系成都市石油石化摄影家协会执行秘书长

分享到微信朋友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