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落谁家

□ 任亚刚
　　月光落在小区的空地上，是听不见声响的。冷露无声，桂花的香气也无声，只有那轮月亮明晃晃地挂着，照得人心里似乎空了一小块。唐代诗人王建替这空落落的感觉问了一句：“今夜月明人尽望，不知秋思落谁家。”
　　年少时读这句诗，只觉得美，并不懂得那“落”字里藏了什么。那时中秋是个盛大的节日，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下午，各种甜香从门缝钻到每个房间。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门前，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月饼、瓜子、花生和剥开的柚子。月亮从对面屋脊上升起来，不急不缓，像一枚温润的玉璧嵌在天鹅绒似的夜幕里。我仰头看那上面隐隐绰绰的阴影，想着嫦娥与玉兔，想着广寒宫该是怎样的清冷。那时候的月亮真圆啊，圆得让人心里踏实，好像世间所有的缺憾在这一夜都能被补齐；那时候的秋思也简单，不过是发觉明天要交的作文还没写完，却被那轮明月照得什么烦恼都淡了。
　　后来读的书多了，才知道那轮月亮照过的不只是我家的门前与窗台。它照过杜甫的戍楼与孤雁——“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”；照过张九龄的海上与天涯——“不堪盈手赠，还寝梦佳期”；照过苏轼的把酒与狂歌——“起舞徘徊风露下，今夕不知何夕”。每一首诗里都有一轮月亮，每一轮月亮下面都有一个回不去家的人。王建的“秋思”究竟落在了谁家呢？恐怕是落在了每一个抬头望月的人心里，无声无息，像桂花在夜里悄悄地落。
　　又是一年中秋佳节。路过街角的烘焙店，买月饼的人排到了门外。水果摊上石榴红艳艳的，裂开的几颗露出宝石似的籽粒。人们提着购物袋行色匆匆，脸上却带着节日前特有的温煦的急切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秋思——平日里它藏得太深了，藏在案牍缠身的匆忙里，藏在手机屏幕的荧光里，藏在那些“下次再说”的推脱里，非要等到这一夜才浮上来。它像一口被落叶盖住的古井，非要等到清风把叶子吹开，才看见井底映着一整轮月亮。那些排队买月饼的人，那些赶着回家的人，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口井，今夜都要被月光照亮了。
　　千万缕秋思汇在一起，便是千万点星光。那些楼与路遮不住的，自会在这夜里浮上来。秋思不必问落谁家——它落在每一个抬头的人眼里，落在每一句没说出口的祝福里。月亮一直都在，是风把叶子吹开了。作者系中国楹联学会会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