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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乡可栖,此梦可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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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 许永强
(一)天地生息,此乡底色
乙巳年腊八,川西平原的寒气还没来得及钻透田埂的泥土,老简的电话就撞了进来。“来岷江村,吃柴火鸡。”他的声音裹着岷江村的乡音,像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干柴,暖得扎实。我应下了。
对岷江村,这座位于成都市温江区寿安镇岷江河畔的村落,我总有些摸不透也离不开的牵绊。周末常去岷江书院静坐,看日光从雕花木格窗斜进来,在书页上慢慢爬,却对这书屋之外的土地,始终隔着层雾似的距离。熟悉与陌生,像江安河的水与岸,挨得近,却总也触不透。
同行的摄影家张老师,镜头里装着川西大地的草木与烟火。车驶离城区,转入乡道,田畴渐阔,风里的气息也变了,少了水泥的冷硬,多了冬麦苗的润,还有泥土沉厚的香。他忽然抬手指向远方:“你看,这村子,是有天际线的。那是雪山的刃,是大地的脊。”
我抬眼望去。天尽头,一道寒光如刃,直插苍穹。那是四姑娘山的幺妹峰。积雪的峰顶,在高空气流里白得肃穆,阳光斜切,便割出钢蓝的影,像神祇凝着的眉。雪线以下,山体沉入苍黛的混沌,而在这巍峨宁静的注视下,大地稳稳铺开。近处,是川西坝子冬日厚墩墩的绿,冬小麦已起身,一畦畦绿毯无垠,绿得专心,绿得沉静。这厚实的绿,托起团簇的林盘,林叶落了七分,露出墨线般的枝丫,环抱着白墙青瓦的人家。几缕乳白的炊烟,从屋后树梢漫出,很快融进山岚与天光合成的淡青灰里。
“开门见山,脚下是粮。”张老师收回目光,淡淡一句。那语气,像把川西的根,稳稳扎在了地上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这巍峨的宁静与厚实的生机,便是岷江村的底版。它不是寻常村落,是雪山凝视下、被麦田滋养的一方秘境。
(二)新旧交响,活力之源
车停在青年茶社前。青石板路温润,两旁桂树枝丫苍劲。另一位茶友老冉已经在门口等候,笑容如田间暖阳。
老冉说,六年前村里启动改造,最棘手的是盘活闲置农房。不少老人守着老宅子不肯动,村干部们连续上门唠家常,帮老人修屋顶、通水管,甚至陪着独居老人看病取药,终是用真心换来了信任,才有了后来老宅变民宿的蜕变。
茶社里,竹椅微凉,一盏琥珀色的桂花红茶端上来。抿一口,茶香裹着桂香,从舌尖沉到心底。老冉指尖摩挲着茶杯,说起岷江村的前世今生:“六年前,这里‘有资源无业态,有生态无人气’,年轻人往外跑,田埂上的草比庄稼还高。”
转机,是外乡人晏小强的到来。这位IT人,像颗石子投进岷江村的静水里,一圈圈涟漪,搅活了整个村子的气。他成了村里第一位 “乡建合伙人”,开始唤醒这片土地与家园。8000平方米闲置农房被盘活,老宅变民宿、营地;小小程序把田间烟火打包,传至千里;直播间搬进田野,镜头里桂花糕冒热气,柴火苗跳跃,卖出了物产,更引来了无数向往田园的目光。
老简咧嘴一笑:“光坐着听有啥味?走,带你去听听‘新调’。”
他说的“听”,先从“看”开始。我们漫步村中。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的村上村宿,静得能听见风过林盘的声;淼兮帐篷酒店藏在林间,夜里躺卧,银河如带,似能听见自然的私语;留灯营地的原木小屋,轻搁在草坪上,芭蕉摇,池水漫,是被阳光晒透的松弛,像土地长出的新模样。这不是生硬的“建设”,是在已有的宁静上,绣几针活泼的现代纹样,应和着林盘的包容,让不同的生活方式在此共生。
营地一角的“双溪烤房”,飘出果木熏烤的粗粝香,那是晏小强带来的远方风味,却特意融入了本地桂花蜜的甜,在此扎了根,成了新的招徕。外来的味,应和着土地的馈,便相得益彰。
转入幽静小径,一片茂密桂树林后,岷江美术馆蓦地现出来。几何的棱,橙红的墙,在冬日林木间立着,像大地突然吐出的一句现代诗,冷硬里藏着温暖。
从美术馆的现代感里抽身,再进岷江书院,仿佛一脚踏回温润的旧梦。白墙黛瓦,飞檐斗拱静静切割着蓝天。庭院重重,翰墨香与桂香扑面。先师堂庄严肃穆,藏书阁典籍浩渺,国学讲堂的读书声与窗外鸟鸣交织。这里的静,是沉下来的,有重量的,是典籍的香,是国学的韵,是能让心跳慢下来,让灵魂接得上地气的静。
(三)香远益清,梦有所安
村里的桂花林,是岷江村最动人的底色。3000多亩桂树,30多个品种,八月香飘十里,更把香酿成了产业链。桂花糕、桂花酒、桂花红茶、桂花香水……20 余种物事,从田埂走到城市,走到海外。每年桂花文化旅游节,人山人海。桂花,是岷江村的魂,是土地给勤劳人的礼。暮色漫下来,我们的终点,是老简表嫂家的院子。柴火灶火苗跳跃,铁锅热气蒸腾,浓郁的鸡肉香扑面而来。“都是自家养的土鸡,地里种的菜。”表嫂笑着,皱纹里透着亲切。她二十出头的女儿刚结束直播,过来摆碗筷:“播我妈炒鸡,播桂花工坊做糕,播露营地的篝火。有人看,就有人来。来了,不就是我们的‘新村民’?”
锅里的汤汁咕嘟作响,红亮滚烫。院墙外,最后一缕天光熄了,村落却没沉入黑暗。远远近近,民宿、营地、书院、美术馆,次第亮了灯。温暖的黄,清澈的白,还有年轻人喜欢的、俏皮闪烁的彩光,像村落的心跳。
饭后,站在院门口,晚风又起,送来隐约的清甜冷香,那是泥土深处,3000亩桂花林在做着金秋的梦。梦里,桂香漫过庭院,漫过村落,漫过江安河的水,飘向远方。我知道,这被雪山守着、麦田养着、年轻心跳着的土地,会越来越好。而我与它的牵绊,也像这桂香,扎进心底。
此乡可栖,此梦可安。
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《晚霞》杂志副主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