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一钵醪糟过大年

□ 彭明凯 文/图
　　小孩盼过年，大人望耕田。儿时的记忆里，每年一进腊月，小伙伴们的兴致就高涨起来了。“东柳醪糟蜜蜜甜，蒸一钵醪糟过大年。”仿佛一夜之间，这童谣就会不约而同地回响在每一条放学路上和每一个农家院落。一个死气沉沉的冬天就这样被孩子们的童谣声唱醒了。
　　孩子们的童谣无疑引发了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的效应，不绝于耳的童谣，也一下子扯缓了大人们在田间地头奔忙的脚步。
　　一年四季忙忙碌碌的大人们猛然抬头：“哦，又要过年了！”于是，赶紧回过神来，开始筹备年货。那年头，我们川东农家大都很穷，肉食多点少点无所谓，但家家户户都得蒸一桌醪糟（老辈人叫甜酒），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，雷打不动的。
　　糯米和曲药是夏秋时节都备好的，腊八节一过，母亲便动手蒸醪糟了。先将糯米（又叫酒米），用水浸泡过三五天，待糯米泡胀后，放进锅里用木甑子蒸熟，再用凉白开水或者甘醇的井水发散，撒上曲药，细细拌匀，然后盛入钵内密封，放入柴火灶里，上面加盖棉絮等物捂住，一天一夜之后，便可闻到满屋的清香了，于是便可揭盖去封了。舀一勺温热的醪糟送入嘴里，那甘甜温暖的味儿一瞬间沁入你的胃里心里甚至骨髓里……
　　这味儿啊，平日里是享受不了的；那是为除夕晚上守岁和大年初一早晨准备的必食佳品。当然，从腊月二十四小年到正月十五期间，家里来了客人，在正餐之前，先上一碗醪糟鸡蛋或醪糟汤圆，也是最高的招待礼遇。
　　可以肯定地说，我们这川东的醪糟不同于别的地方的醪糟，它不单有特定的名字，叫“东柳醪糟”或“东汉醪糟”，还有悠久的历史和神奇的传说。
　　据考证，东柳醪糟源于东汉，方志记载：“甜酒亦以糯米酿成，和糟食用，故名
　　醪糟，以川东大竹城北东柳桥所出为最。”据说，距东柳桥一华里路的唐家大院，有一股终年流淌不断的泉水，取此水煮饭，分外柔软清香，尤其是用此水蒸出来的糯米饭，更具独特风味。相传，东汉时期，唐家大院住着一姓唐的杀猪匠，其妻廖氏。有一次，唐杀猪匠走村串户三天后返家，还未进屋，一股香甜味扑鼻而来，进屋后，甜味更浓，找了半天不知香味发自何处，当他取碗盛饭时，发现碗柜里的一碗剩饭，正冒香气，并有少许水液渗透饭中，杀猪匠随手端起一闻一喝，此饭甜、香，微有酒味。原是其妻廖氏不慎将盛装过三皂角、甘草、甜草、丁香等草药粉剂的碗未洗就拿来盛了剩饭……唐杀猪匠高兴之余，将那又香又甜有酒味的剩饭，端出让整个唐家大院人品尝，大家莫不叹奇，这就是东柳甜酒的起源。之后唐杀猪匠以此开了一个作坊，其妻廖氏专门做“剩饭”出售，让来往行人商贾多喜品尝解渴。有天一书生经过此地，慕名品尝之时，无意中将甜酒和糟一起吃了，一股似酒非酒的味道沁人肺腑。后来，人们便将廖氏其姓与糟组合命名为醪糟。
　　传说归传说，但东柳醪糟的久有盛名却是事实。以前，东柳桥人但凡家底殷实的一年四季都没断过醪糟。因我姑妈家住东柳桥，小时候，每当听父母说要去姑妈家走亲戚，我是拼死拼活也要“撵脚”而去。一到姑妈家，便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鸡蛋了。香香的，烫烫的，热气腾腾，烟雾袅袅。醪糟可以充饥，甜水可以解渴，驱尽一路的风寒，卸下一身的疲惫，尽显亲情的温馨和珍贵。大人也常逗我们小孩说，吃醪糟时那热气是吹不得的，吹了今后讨婆娘要落大雨，走不完的滑路……
　　听母亲说，东柳醪糟之所以特别好吃，还因为它的曲药的神奇。到底好在哪里，懵懵懂懂的我也没去探究，直到我成了文化馆的一名干部，为搜集本地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后才知道，东柳醪糟的单是曲药的配方就由红参、砂仁、白蔻、桂皮、甘草、山皂角、谷芽、麦芽等108味纯天然中草药合成。
　　记得小时候，老家小镇街上每逢赶场，便有一个头发花白，走路蹒跚，年过七旬的婆婆，挎个小竹篮，走街串巷地叫卖酿醪糟的酒曲，那曲药四四方方的，雪白雪白的，就像现在打麻将用的骰子，用纸包好，一包三粒，一角钱一包，酿出的醪糟，吃起来又香又甜，又糯又软，入口化渣，一点儿也不腻人，味道真是好极了。后来我才听说，那卖曲药的老人就是东柳桥人。
　　家乡的醪糟，因其曲药配方的独特，加之四川盆地气候，新出缸的醪糟吃起来芳香糯软，入口化渣，又香又甜，甜而不腻，爽口怡心，意犹无尽，让人回味无穷。
　　凡土生土长的大竹人，没有没吃过东柳醪糟就长大了的；凡来大竹的外地人，没有不去品尝一下东柳醪糟的。东柳醪糟味道鲜美，风味独特，吃时不醉人，吃后人自醉。
　　时光荏苒，当年那走街串巷卖酒曲的婆婆和母亲均已不在人世了。自从有了醪糟公司的机械化生产后，也很少再有人工蒸醪糟的了；但每年过年，尽管各种各样的美食琳琅满目，买一件“东柳醪糟”还是每个家庭的必备，旧时的规矩还得讲究。所幸，东柳醪糟酿制技艺已被列入四川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；如今的机械化生产与传统手艺酿造工艺和曲药都未曾改变；因为先辈们留下来的优秀文化我们得永远传承下去。作者系大竹县作家协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