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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藏一坛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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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 王谦
大巴山的秋天,从一粒泡胀的胡豆开始。秋夜微凉。晚饭后,母亲端出浸泡好的胡豆,倾去沁着豆腥的凉水,再注入一瓢从灶膛铁罐舀出的滚水,用手缓缓搅动,静心试探冷暖融汇的恰好温度。随即一声轻唤,我们便用土制皂角洗净双手,寻各式矮凳、树墩,围坐成团。这是我对大巴山的秋天,最初的、最温暖的记忆。
手指探入水中,微烫,捞几粒浑圆的胡豆,指甲在豆脐处轻轻一掐,顺势一挤,淡黄嫩白的豆瓣便“噗”地一声,跃入另一只等待的掌心。母亲说,泡豆要听天时,早了,豆心硬,剥不动;晚了,豆心软,丢了魂。一切,需恰到好处。
剥豆的活计,不重,却磨人性子。初觉有趣,剥得飞快。久了,指甲缝里嵌满豆皮,十指发白、起皱,脊背生痛,新鲜感很快消失殆尽。我嚷着作业没写完,话未落身已溜。母亲不看也不语,只微弯着腰,在盆中不停寻索,动作娴熟精准而心怀虔诚。剥出的豆瓣,在她手边的簸箕里,渐渐堆成一座小小的、嫩生生的山。那双被岁月刻满老茧的手,温柔得像安抚一个初生的婴儿,充满对生命转化的庄重。
胡豆剥完了,堂屋凉席上,母亲先铺一层清晨采好的南瓜叶,将豆瓣如播种般均匀轻撒,再盖一层南瓜叶,最后铺一层干净清香的稻草。放学归家,我会跑去堂屋,掀开 一角,窥探那静默蜕变。豆瓣在阴凉和湿润中,渐渐收紧身子,颜色由嫩黄转为沉实的深黄,像大地收敛了夏日的奔放。此后,在大巴山特有的、能拧出水汽的空气里,奇迹悄然萌发,豆瓣表面,生出了浅浅的、草色般绒衣,正包裹着豆瓣酱魂魄初成的呼吸。
现在,鲜红的辣椒该上场了。自家种的二荆条,饱满、硬挺,红得烈性。去蒂,洗净,晾干,倒入木盆中,母亲手握厚背菜刀,腰背微挺,开始了一场与土地馈赠的对话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声音沉实、顿挫,扰乱夜的静谧。辣椒在刀刃下迸裂、飞溅,最终,化作半盆汹涌浓稠的红泥。我们争抢下菜刀,使尽全力猛挥几下,臂膀便阵阵酸软。更要命的是那冲天辣气,呛得我们涕泪横流。母亲迅即转身,用背护住那盆红,笑骂:“快走开!弄坏了,过年拿啥拌饭?”
是啊,从胡豆到辣椒最终成酱,容不得半点轻视与懈怠。其中的洁净与敬畏,如同乡民对祖辈规矩的恪守,是一种深植于血液的仪式感。当豆瓣绿霉丰腴,辣椒成泥,重要的时刻来了。
母亲将绿绒豆瓣,倾入灼目的鲜红中,加粗盐、花椒、切成丝的老姜。她深吸一口气,挽袖,将手径直插入那黄、绿、红交织的、充满生命张力的斑斓里。用力揉、拌、搅、压。盐的咸涩、花椒的麻香、老姜的辛烈、豆瓣的霉鲜,在辣椒铺天盖地的炽热里,交汇融合。那双手早已通红,辣意如针,她却神情专注,用倔强的手掌调和万物碰撞,直至所有滋味,涅槃合一。
最后,是装坛。土坛早已洗净,候着,母亲用木勺,将融合完毕的豆瓣酱请入坛中,压实,抹平。宽大的、经络分明的南瓜叶密封坛口,细绳扎紧,盖上坛盖。坛沿,撒一把井盐,注入一瓢清冽井水,就这样,一坛秋红悄然尘封。剩下的,托付给时间,托付给大巴山秋日里温和的阳光,和冬日渐次凛冽的风。
深冬,寒风叩窗。暮色里,母亲揭开坛盖,酱香、烈香、麻香,扑鼻而来。木勺探入,挖出金红、油亮润泽的酱,熟油一淋,慢火微煎,满屋生香。母亲说,清贫年月,这勺酱,是点亮寡淡日子的人间至味。热气腾腾的白米饭,拌上这勺金红,能尽数咽下生活的艰辛,尝出从土地到掌心,最扎实的富足。
如今,超市货架,酱料琳琅,包装精致,却无一能唤醒那沉睡于舌尖的、最初的悸动。母亲做的酱,是光阴低语的密码,是祖屋檐下流动的空气与陶坛交融的呼吸,是岁月予母亲的馈赠,亦是母亲回赠岁月的柔情。
多年后,在异乡,思绪轻触,坛盖便悄然开启,乡愁万念成河。那些被灯光熨暖的秋夜,全家围坐,同剥一盆胡豆的童年,我回不去了,再也回不去了……作者系自贡市作家协会副主席
